第 78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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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刻鐘前,乾陽殿。
殿內燃着氤氲的冷香,窗外的餘晖早已被暗色的天幕替代,屏風後燭火搖曳,靖和帝坐在書案前,面前擺着的是一盤未下完的棋局,他指尖敲打着案面,坐在陰影處,叫底下的杜仲看不清他的神色。
“青黛那邊如何了?”
他這句話問的突然,但杜仲很快明白其中的深意,躬身回道:“下面的宮人說,皇後娘娘今日并無任何懿旨吩咐下去,便是鳳鳴宮的宮人軌跡也如平常那般。”
說完後,杜仲接着又開了口,帶着幾分小心,“倒是其餘各宮娘娘,都派宮人去了玉照宮。”
聽到了想要的答案後,靖和帝滿意地笑了笑,接着似無奈地搖搖頭,帶着嘆息,“這麽多年過去了,她的小性子還是這樣叫朕喜歡,心甘情願地哄着她。”
杜仲沒說話,甚至連頭沒敢擡一下,只是垂首靜靜地聽着。
“罷了,你去将朕命宮人雕琢的那尊龍鳳呈祥玉像給青黛送去,她會明白朕的心意的。”
杜仲領了命往殿外走的時候,還未踏出去,便再次聽到靖和帝的聲音傳來——
“沈婕妤今日定然也是歡喜的,朕也該去看看她。”
杜仲的心神一顫,不敢再去想其他,只是将頭低的更下去了些。
白玉長階上,襯着冷冷月色,多了幾分寒意。
—
玉照宮。
那帶着淡淡熟悉冷香、屬于帝王的大氅此刻被靖和帝披在沈錦瑤身上,原本還有些寒涼的夜晚也多了幾分暖意。
聖駕停在玉照宮門口,靖和帝走在最前面,剛準備往主殿方向走的時候,餘光掃過還正亮着燈火的明月閣,茂密的青竹在夜晚合着微風,簌簌作響,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,他轉頭看向沈錦瑤。
不等他開口,沈錦瑤便從他剛才的沉默中讀懂了那未說的話,于是開口解釋:“連春在正殿清點着陛下的賞賜和各宮姐妹送來的禮單,臣妾便想着在這明月閣內躲個閑,偷了個懶。”一邊說着,一邊上前拽了拽靖和帝的衣袖,帶着幾分被人戳穿後的不好意思。
察覺到靖和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時候,沈錦瑤又接着道:“還未謝過陛下的賞賜,臣妾……”
不等她說完,靖和帝手腕一動,便緊緊握住了那只牽着他衣袖一角的手,許是那大氅實在溫暖,又或許是她心底真的多了幾分羞躁,此刻沈錦瑤的手比平常更多了幾分暖意。
他牽着沈錦瑤轉步往還亮着燭火的明月閣走去,邊走邊道:“白日裏,朕公務繁忙,這個時候才來,有些委屈愛妃了。”
聽着靖和帝這近乎溫柔低哄的話語,沈錦瑤心中一驚,她有些摸不透此刻靖和帝的意思,照尋常來看,他能來便已是帝王恩賜,何談委屈一說?
她乖巧地被靖和帝牽着,心中思量着該如何回答,她淺淺一笑,謹慎道:“陛下乃是大夏天子,心懷百姓,臣妾能在此刻等到陛下,便不委屈。”
“更何況……”說到這裏她擡手輕輕覆蓋在小腹處,笑的有些甜,“陛下事忙,有孩兒陪着臣妾,臣妾便覺得滿足。”
沈錦瑤這話帶着試探,試探靖和帝的态度,無論是對此刻的她還是對她腹中孩子的試探。
若是今夜靖和帝沒有走這一遭,沒有說那樣的話,這樣的試探便不會有,歷來慣有的賞賜,不過時比平日裏更豐厚了些,也不足以讓沈錦瑤說出這樣的試探。
懷有皇嗣、再加上她晉了位份,以及她這三年中在後宮的受寵程度,沈錦瑤心中都有數。
但偏偏,在今日,在這個寒風四起的深夜,靖和帝還是來了,還說了那樣溫柔,以往從未有過的話,這讓沈錦瑤不得不多了些思量。
無論是之于她的恩寵、還是之于對這孩子的好奇,亦或是臨時起意,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這個時候他來了。
沈錦瑤就有機會。
說話間,兩人已經走進明月閣,雖是深夜,但牆角處的宮燈依舊明亮,叢叢青竹間,一樹低矮的山茶格外耀眼,靖和帝的目光淡然從上掃過,接着便坐在了之前沈錦瑤小憩的那張軟榻上,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儀,而多了幾分風流懶散意味。
先前沈錦瑤看的書還随意擺在上面,他一伸手便能碰到,随手拿起來看了看,是一本《先賢錄》,這本書早在當年他還是個皇子的時候看過,多年後再次看到,倒頗有些讓他有些意外。
其中收錄的是大夏朝自開國起上至帝王,下到百姓中的賢德、仁善大愛之人。
他們的生平事跡皆在其上,因着其人善品德,極受推崇,也算是大夏朝學子的必看書目之一。
靖和帝随手翻了翻,這書裏的內容還是那般無趣,在他看來一成不變的荒謬。
“愛妃可有何見解?”
沈錦瑤坐在矮凳上,順手接過靖和帝遞來的書籍,輕聲道:“陛下,臣妾不過是閑着無聊,随意翻閱罷了,哪裏敢談什麽見解。”
靖和帝不置可否地看着她,嘴角勾着笑,慵聲道:“愛妃出自隴西沈氏,清流世家,便是閑暇時候看的書,只怕也有幾分趣味。”
《先賢錄》雖是大夏學子必看的書目,但多數是男子在看,為了功名,也為了在外能高談闊論,所以也鮮少有女子能仔細看的下去,更別說從那書被翻閱的痕跡來看,便不像是只簡單看看而已。
靖和帝邊說着邊将沈錦瑤從矮凳上拉起來,與他一起坐在那張軟榻上,他一手扣着她的腰肢,另一只手輕輕撫過她柔順的發絲,因着是夜晚的緣故,便是起身接駕的時候,也不必像白日裏那樣莊重。
或許是屋內燭火搖曳,靖和帝略略地攬着她,雖是問話,但也少了幾分威儀,像只是單純的好奇。
聽着這話,沈錦瑤自耳畔出不斷上繞的緋色更多了些,她伸出白皙的手,順着靖和帝扣在她腰間的手覆了上去,察覺到他的手上并未用多少力道之後,便大着膽子帶着他的手更往前了些,正好落在小腹處,這裏正孕育着一個孩子。
一個集齊前朝後宮所有人目光的孩子,這份矚目是這孩子生來就有,也不得不有的東西,她必須為這孩子尋得帝王心,哪怕只是一絲,都必須要有。
顏貴嫔小産和死亡都好似還歷歷在目,或許只是個單純的意外,又或許是其他,這對現在的沈錦瑤來說并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讓她明白和更看清了,靖和帝對待子嗣的涼薄态度,若是她腹中的孩子也是被如此看待,只怕便是成功生下這孩子,只怕也只會落得像其他三位皇嗣那樣,只是偶爾的接見,談不上什麽真的情感。
雖說天家親緣向來淡泊,但……感受着手底下靖和帝有些粗糙的手背,沈錦瑤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晦澀,但既然身為她的孩子,就必須穩穩當當的走下去,這樣的路自己從入宮起就開始走了,三年的時間,到了今日的婕妤,到了整個沈家從偏遠隴西一躍成為朝堂新貴。
但水非一日滴穿頑石,靖和帝陰晴不定,一切都還有循序漸進地來。
只聽沈錦瑤清淺的聲音響起,娓娓道來,帶着些許懷念的意味,“從前臣妾還在隴西的時候,常聽家中長輩說,娘親在懷着臣妾的時候,很是受了些苦,後來為了讓臣妾在腹中安靜些,便讓父親尋了些書籍典故來,輕聲讀着,說祖母曾經便是這樣的,所以後來父親與伯父才有了那樣沉穩的性子。”
說完後,沈錦瑤微微側首看向斜靠在她身後的靖和帝,眼底帶着澄明道純粹的天真,“彼時臣妾不懂,只覺得那不過是那些丫鬟婆子說起來哄着臣妾開心的話語而已,但如今真的有了血脈之後,臣妾卻有了一絲感悟。”
靖和帝透過朦胧的月色和幽微的燭火看向此刻面前的女子,她眼底的純粹一覽無餘的都被自己收入眼中,三年前她耍着那些小心思,是為她兄長一事時,也是這般純粹,那些恐懼、卑微與膽戰心驚,都明明白白的展現在他面前,她所有的情緒沒有絲毫遮掩。
便是說着那些恕罪的話語,但偶爾閃露過的絲絲不甘也都是直白的。
直白的落淚,靖和帝的手輕輕撫過沈錦瑤白皙的臉頰,此刻或許是在剖析想法讓她多了幾分羞澀之外,并未有他記憶中的盈盈淚水。
當日她跪在乾陽殿中央,低聲垂淚地将沈家的選擇說出來的時候,成串的淚珠不住的流,那分明該是靖和帝人生歲月中一件微不足道,甚至都不配被記憶提起的小事,但不知為何,在今日,看着她這樣純粹的天真時,卻又再次被想起。
或許是當日,她哭得那樣傷心,她毫不掩飾地将自己的傷心和眼淚擺在自己面前,太過純粹。
雲妃與她拌了幾句嘴之後,她不加掩飾的争寵,對着他撒嬌,也是這樣,太過純粹。
從初見這位沈氏女的時候,靖和帝就看透了她的心思,原以為不過是尋常,但因着……的緣故,他自然會多幾分興趣,直到後來她一次又一次,直白不加遮掩的純粹擺在他面前,他這才多看了她幾眼。
靖和帝宮妃衆多,什麽樣的眼神和表情都曾見過,便是純粹的目光也不少,但鮮少有這樣多年如初的純粹,無論其中真假,靖和帝不能否認,他确實很受用這套。
所以這三年間,除去旁的原因外,這也是沈錦瑤能步步高升,恩寵漸盛的理由。
察覺到靖和帝眼中的恍然,周遭的氣氛多了些柔和,沈錦瑤撒嬌似的晃了晃他扣在自己腰腹的手,輕聲道:“陛下可不許笑話臣妾。”接着看向兩人扣在一起的手,“如今想來,或許那時候娘親不是真的想叫臣妾安靜,只是希望臣妾能夠明理,即使臣妾還什麽都不懂的時候。“
稚子啓蒙并不少見,少見的是孩子還在娘胎裏的時候,便這般迫切。
但靖和帝轉念一想,或許這些清流世家就是這本也說不定,畢竟自古以來,文人的脾氣最頑固,說不定是小時候聽什麽大智慧聽多了的緣故,才那般冥頑不靈。
”這是家中長輩對臣妾的期許,臣妾沒有長輩們那樣的智慧,只是希望以後陛下與臣妾的孩子,能夠如同先賢那般,為仁為善,平平安安的就好,不求其他。“最後四個字沈錦瑤說的極為小聲,只像是一句簡單的嘟囔,也像是一句真心的祈求。
不等靖和帝細想,便聽着面前女子不好意思的聲音再次響起,“雖然臣妾現在月份尚小,說這些還為時尚早,但……”她擡眸看向靖和帝,笑的溫柔,“陛下,臣妾真的很歡喜。”
深宮寂寥清冷,有此……真的叫人歡喜。
窗外月明,竹影晃動,暖色的燭火下,沈錦瑤比平日裏更添幾分溫柔,靖和帝的目光緩緩下移,看向兩人雙手交握的地方,那下面,正如沈錦瑤說的那樣,有着兩人血脈相連的孩子。
他朗聲一笑,笑的張揚、肆意,帶着絕對的帝王威儀——
“朕的孩子,不僅要像先賢,更要勝先賢。”
這是今夜第一次,靖和帝真正地将目光看向這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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